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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怎麼那麼離地?



    你怎麼那麼離地?



    剛讀完書,從圖書館裡出來的小林,夾着幾本書,抬頭望了望那火燒雲般的晚霞,映着這間頂級學府裡的一大片草地。而對面開闊的視野,栽種在兩排的蔥綠樹木,這些都讓小林感到渾身輕快,意氣風發,更因為自己身處於這座學府之中,而對未來有了更高的期待。



    我以後要當一名全國聞名的中文系教授,在學術圈發光發熱。我還可以利用我的業餘時間,進行演講或者去其他地方教學,這樣也可以收取另一份薪水。

    想像着能將自己的興趣變成職業,能夠實現從小學到中學的勵志教育,成為勵志故事裡的那個愛因斯坦或者牛頓,為人類的文明作出貢獻,犧牲自己而換取名留青史。這些都使小林心潮澎湃,讓他儘管只是大二,但更努力地為自己的學術之路堅持着。

    他的好朋友謝志華,也跟他提到過這件事,對他說:

    “像你這樣那麼努力的,會不會捲得太辛苦呢?我的意思是,就算不是考試周,你每日讀書就已經有十幾個小時了。”

    小林微微一笑,說了幾句客套話,便應付了過去。他知道朋友是在關心他,然而謝志華不懂的是,他自己並非是為了和別人競爭,為了捲而捲。他只是心中對於中文系有純粹的喜愛,願意每日都花時間浸泡在文學作品之中。他每天早上別人還未睡醒之時,就起床洗漱吃早餐,八點半準時抱着書本離開宿舍,前往圖書館自習讀書。下午上課,傍晚寫論文,他的生活的確自律得讓人羨慕。若是只是為了外在的名利,這樣做卻是讓人感覺到很累。

    然而出自內心的喜愛,能夠讓他在堅持學術這條人跡罕少的路,也動力十足,別人可以看到的,便是他爆發出了一般工作者難以擁有的精力與勇氣。

    他正如一個孩子那樣,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,對整個城市所綻放的美,而感到欣喜,他時常拿着相機在學校裡走走停停,尋覓着各種能激發他靈感的美好事物。所以在他的許多作品裡,都可以看到有學校內清新的花草,有飛翔的紅耳鵯和繡眼鳥,還有滄桑的古木黃檀和大葉雀榕。那些滄桑而又經年保持青翠的樹木,清風吹過在枝葉間發出的娑娑聲,都像是在傾訴自己過往歲月的陰晴日月與悲歡。

    光影移轉,歲月不定。觀看世界的日升月落的玄妙變化,小林站在樓頂,時常思維移轉,陷入了對於古代哲學說的“天道”。

    他的身上,是一種年輕人對於未來的憧憬與希望的眼神。他對周圍的人事物也格外寬容平和。他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未來的打算,以及所得知,發生的一切都跟身邊的人分享,包括自己的父母。

    “我要當教授,業餘時間開演講,寫書,還有創作!”

    “做這些事情能賺到錢嗎?更別提你要成為博士還要好長的時間。”剛下班的父親,結束了一整天在工地裡勞碌奔波的工作,他不耐煩地對這個滿懷幻想的兒子說。

    小林錯愕了一陣,接着說:“雖然要很長時間,但我有信心可以完成這個夢想。你看我現在的成績還算不錯——”

    “家裡面沒這種閒錢養你!要去做什麼白日夢你就去!但是別拿家裡的錢,讀什麼文學博士,現在文學還賺得到錢嗎?”

    “不要老是提什麼錢錢錢,我是想當牛頓那樣的名人,能夠滿足自身,又能為這個社會作出貢獻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這個社會是很現實的,沒錢你拿什麼去談。”父親粗魯地回應道,接着就掛斷了電話。

    首次感受到挫折的小林,放下電話後無所適從,茫然不知所措。他覺得父親看不起他的夢想,以至對他失望,是因為他現在還做得不夠好。可是他已經自認努力用功了,為何在父親面前就那樣失敗呢?甚至沒有給予他更多一點的關心。

    這條無比符合他性靈的路,被他的父親潑了一盆冷水!

    第二天小林還是耿耿於懷,他在書中找到了很多理論,足以讓他向父親闡述自己的理念,堅持自己的道路。但他找到了一個錯誤的時機,父親剛經歷完一整天的疲憊,外加在工作上的老闆為難他們,因此父親一整天心情相當糟糕。好不容易能夠下班回家休息,又聽見兒子打來的電話。

    裡面不是讓他感到寬慰的話語,而是一條條一串串亞里士多德蘇格拉底的句子,看都看不懂。因此他直接略過了那些對他而言艱澀的學術語句,心中對這個不省心的兒子越加不耐煩: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你去當什麼虛無縹緲的教授,趕緊畢業後回來考公務員,腳踏實地賺錢比較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想法太離地了,去考公務員或者當老師比較要緊。”

    一句句“離地”、“公務員”、“腳踏實地”的平凡的詞語,狠狠攪碎了他的心靈,讓他美好的幻夢就此碎得一乾二淨!

    他不理解教授為何就等於“離地”,可是他的懦弱卻讓他全盤接受了這些言論。然而我們並不能苛責他,因為他年紀尚輕,這世間許多的規則他都尚未知曉。人類本來就有等級之分,有庸俗勞碌的人群與精神較為高雅的人群,他們生活的圈子和所關心的事物不一樣。他和父親的爭執,也僅因為這兩類人的差異所導致而已。若他能足夠聰明,意識到屬於勞碌階層的他父親的話,並不代表整個世界的所有意見時,他便不會將這種“離地”的話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不應走學術這條路,原先的那些讓他興致勃勃的課程,那些光榮的成績,那些教授和同儕們對他的褒讚,原來都是“離地”的。

    他恨他父親的言論,他聽從了父親的指教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流了眼淚,乃至於委屈地抱着頭趴在書桌上,首次感受到這世界的殘酷,竟是來源於父母。

    明年二月,小林報考公務員考試。

    據說是一個不需要大學學歷的崗位,只需要高中學歷,如果考試通過,可以去面試一些地質調查員、助理等和自己原先專業毫不相關的工作。參加這種考試,讓他那樣快速就拋下了名校的光榮和他高中連續三年的努力,和市井階層一起參加考核。

    小林覺得自己又庸俗了一些,又“貼地”了一點,他在折辱之中感覺到了一種被大眾所接受的心安理得和得意洋洋。

    他感覺自己在被中文系這個枷鎖壓制了太久,此時終於能夠抬起頭做人了。

    以他名校的學習能力,他很輕鬆就通過了公務員的筆試。進入了面試階段,儘管表現不算特別好,但幸好有慧眼的主管看見他的能力。等到公務員的名單一確定下來,兩年過去,小林已經到了要畢業的年齡。

    從政府工那邊回來,他審視和自己同一個專業的人。他慶幸地覺得自己的提早醒悟是非常明智的,而再回頭看那些還在專心讀書的年輕人,他認為這些人只不過活在自己同溫層所建構出來的虛假世界而已。他忽視嚴肅文學的價值,認為即便要寫文,也是寫一些大眾愛看的通俗小說。如果有人好死不死,出了一本古典文學的刊物被他知道了,小林只會背後和朋友嘲笑對方不考慮當前市場,應該結合流行的元素來出刊。

    他常說的詞便是“離地”,諷刺那種曲高和寡的年輕人。

    陽春白雪已無人在乎,下里巴人才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。

    為何沒有人和他一樣醒悟?

    他以至高的角度,知道那群迂腐的學生們,遲早會看清這個世界的,到時候理想和現實造成的巨大差距,足以把剛畢業的他們撕裂。

    小林在學校裡認識了一位美麗的研究生學姐。

    她的外貌首先吸引了小林,然而她對於文學的認真和執着態度,卻讓小林感覺到反感。

    越往下深聊時,他們引起了多次的爭吵:

    “你太迂腐了,在我看來,你儘管成績不錯,各方面也都不錯,但你這種對於一個專業的執着,遲早會將你的職業生涯斷送!”

    “何以見得?似你這種拋棄中文系精神,背叛自己專業的人,在這個社會上才顯得格格不入!”學姐冷冷回應道。

    “我背叛了自己的專業⁈我——”

    小林剛想提起自己在中文系優異的成績來還嘴,但卻突然驚覺自己正是那個能背完唐詩宋詞,能理解西方文論,能深入體會老莊哲學的學生,曾經他也被教授寄予厚望,希望他未來能夠進入學術圈,從事這方面的研究,為這個領域再做出自己一份貢獻。但是小林自己狠狠拋棄了這些。就在社會與自我節操的角逐中,他落敗了。

    他自以為成功,最終只是落到了一個人不是人,鬼不是鬼的兩難地步。

    可是在學姐面前,他必須維護自己的形象,於是他掩飾了不安,以強勢的態度回應道:“對,也許我背叛了自己的專業,但我目前有一份薪水還不錯的工作。也許堅持理念是你贏了,但是在融入社會方面,你還是比不上我。”

    學姐冷笑一聲,似乎是諷刺他對於文學界現狀的不了解:“我現在在大學裡當助教,每個月有固定工資,等我考上北大博士,出來當教授,每個月再接一些其他的課程,一個月能賺的錢也很多。的確我們學術界,升等比較困難,但是不代表在裡面堅持自己夢想的人,都是傻子。”

    康莊大道有康莊大道的走法,文學的幽昧小徑也有小徑的走法。兩條路都能賺到錢,堅持到最後的人才是贏家。

    這就是學姐的意思。小林有那麼一瞬間,清楚自己選錯了。

    半年後,小林已經沒有再和那位學姐聯繫。兩人到底還是志向不同,不歡而散。當別人問起他與學姐的爭執時,小林的態度仍是站在勝者的一方:“如果中文系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好,那其他人為什麼不選這個專業?”

    到底還是自欺欺人。他這樣想着。

    多年之後,當他夾着公文包,只為了生活餬口而奔波四處。路過中學,聽見裡面的廣播在播放勵志名人的事跡,播放牛頓、愛因斯坦為人類的文明做出貢獻時,他依稀想起了曾經年少時聽到這些故事的悸動,與那種意氣勃發。而當他真的選擇了這條路時,又被同樣一群大人,用“你怎麼那麼離地”的無奈語氣譏諷,然後將他的夢想摧毀,硬生生把他拉回“現實”。

    他所受的教育是一種謊言,也許世界也是一種謊言,各種價值觀衝擊彼此,很難找到一條正確的“康莊大道”。就如他和學姐各持意見,最終誰也沒有說服到對方。

    他想了一想,覺得頭腦有點困了。

    何須找到一條正確價值觀的路呢?在這個社會,也許賺錢的路才是“康莊大道”。



    以    馬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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