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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學的最後一天

    在大學的最後一天



    頂一頭白髮、穿筆挺黑西裝的彭老師來回逡巡着芷悅與慧齡:“今天來到最後一輪面試,經過嚴格篩選後,恰巧獲得最終面試資格的學生均來自中文系,請兩位自我介紹並講述自己申請成為心理輔導員的理由。先請吳慧齡同學發言!”



    慧齡舉起右手,從座位站起來:“大家好,從小學開始,我便擔任過班上的各種職務,包括班長、組長、風紀,對於服務學校、老師及同學,我感到十分榮幸,自認心理健全,希望能夠秉承心理輔導室的原則,向他人傳遞正面樂觀的人生觀,我願意竭盡所能接受一切挑戰!”

    隨着慧齡坐下,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到芷悅身上,她趕快站起來:“大家好!小時候我經常去閱讀一些關於心理學的書籍,那些理論引人入勝。不管是從新聞上,還是周遭的環境中,我明白到,很多人正受到心理疾病的困擾,包括我,我也曾深受其害。”部分在場人士表情訝異。

    “精神疾病是全世界位列第三的人類死因,但我無法袖手旁觀,希望幫助他人!”芷悅對在座人士深深鞠躬。

    “聽完兩位的演說,現在是投票環節,請大家寫下理想人選的名字,然後把紙條傳給我。”彭老師話音剛落,陸續傳來摺好的紙條,點選過後,他雙手合十、和煦地笑對所有人宣佈:“由於二人同票,但我們只招一人,所以麻煩兩位再為自己拉票。雖然這個職位主要是處理文書工作,但也會經常接觸到有心理問題的學生,我希望你們能具體談談怎樣去安慰及化解同學們的負面情緒……這次就讓芷悅先說吧,作為曾受心理疾病困擾的人,你要怎麼說服他人?”

    “我認為心理輔導的核心在於同理心。身患抑鬱症的人,如果我們以精神疾病標籤他,這帶來的可能不是保護而是歧視。我以前患過厭食症,那時我對於接受治療這件事感到厭惡及排斥……”芷悅語帶哭腔但堅定地往下說:“很抱歉我沒有完善的方法可以提供,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,擁有不同的人生,要為自己負責,生命本身是一件禮物,但卻沒有人可以坐享他人的成果,當有人向我透露他內心的沮喪或焦慮時,我會感恩他的信賴並用心聆聽。在我看來,只有開始懂得對人關懷、具有同情心、了解遙遠的事物、尊重不同的生命,才是邁向成熟的標誌。”

    芷悅轉身看向慧齡:“我曾讀過一本研究前世今生的書籍,書上說,人是有靈魂的,一群靈魂總會生生世世聚在一塊,所以我們之所以能夠在這裏相遇,是命中注定。心理輔導員不分你我,任何人都可以勝任。在此我想退選,讓我的同學慧齡獲得這個職位,謝謝各位!”

    全場頓時陷入一片沉靜,慧齡用嚴厲的目光注視着芷悅站起來:“各位好,我非常不贊同李芷悅退選的舉動,我認為這個行為是對我的不尊重及侮辱,一場競選需要公平地競爭,這樣我才贏得光榮。”她趾高氣揚地看向眾人:“面對情緒低落的同學,我會告訴他世界的各種美好,人生如戲,在其位謀其政,人類社會是作為一個整體的生命而存在的,每個個體的進步集合起來才會有整體的延續。”

    彭老師春風滿面:“芷悅先別退選,現在是投票環節,選李芷悅的請舉手。”

    幾乎所有人舉起手來,雖已得悉結果,彭老師仍續說道:“選吳慧齡的請舉手。”

    只有一隻手遲疑地舉了起來。

    彭老師嘴角上揚:“我在此宣佈,由李芷悅同學當選!”

    芷悅膽怯地看向慧齡,然而對方正眼都不瞧她一眼便跟其他人道別離去。

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

    大一結束了,大部分的同學都退宿回家,空蕩蕩的宿舍樓裏,申請了暑期留宿的芷悅每天悠然自得地做飯、看書、打掃衛生。

    這天晚上,芷悅在走廊碰到拿着釣魚竿及水桶的慧齡,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湊上去熱情打招呼:“慧齡晚上好!你也申請了暑期留宿嗎?你要出去釣魚?”

    慧齡先是一陣錯愕,二人自那次激烈的競選以後都沒正式說上一句話,面對友好地跟自己搭訕的芷悅,她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下來:“是的,學生會事多,留下來處理。我晚上有時候去釣魚放空一下。”面對芷悅期待的眼神,她主動邀請道:“你要跟我一起去嗎?”

    芷悅心潮澎湃:“當然好!我還沒釣過魚呢!你稍等,我前幾天剛從家裏捎了瓶紅酒,我們邊釣魚邊喝吧!”說着,三步併作兩步跑回宿舍,又換好球鞋,手拿紅酒、紙杯出來。

    澳門大學有一片湖,湖上架了一座橋,從薈萃坊吃完飯出來沿着湖邊散步,傾斜的草坪連接湖和道路,讓人聯想到劍橋大學的康河,或北京大學的未名湖,但這片湖實際上名為“人工湖”,很多師生認為這名字毫無詩意和美感,於是部分人執意稱為未名湖。有一處突出於湖上的木棧觀景台,二人並肩坐在那裏,慧齡嫻熟整理工具,瀟灑地拋投釣線,握住魚竿讓釣魚線從魚竿上放出。

    芷悅看得賞心悅目:“你好厲害!”

    慧齡噗哧一笑:“這是古人覓食的生存技能之一,哪有你給李義洲的詩歌翻譯成英語厲害?”

    芷悅漲紅了臉,羞澀起來:“順手翻譯而已!”

    “你喜歡他喜歡得挺明顯的嘛,又給別人送吃的送衣服。”慧齡聳了一下肩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欣賞他!”芷悅理直氣壯回應:“我們現階段應以學業為重,不該談戀愛!”

    慧齡沒好氣地笑:“戀愛沒有合適年齡之說,等你畢業出來社會,難道你又以事業為由不談戀愛啊?”

    芷悅給慧齡遞去滿滿一杯紅酒:“喝吧!為我們逝去的大一!”二人乾杯,芷悅問:“你為什麼總那麼認真學習?”

    “當我們還年少,好好唸書是現階段最幸福的事情吧!”慧齡目視前方,蟬鳴聲此起彼落,打破寧靜的黑夜。

    芷悅高舉紙杯:“這杯我敬你,因為我只會臨急抱佛腳!”

    “其實我是很喜歡你的,那次競選敗給你,我心服口服,因為我被你的真誠打動了。”

    芷悅醉眼朦朧,搖晃着手又給慧齡續杯:“聽說你在跟學生會會長談戀愛?你告訴我,戀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”

    “一起處理學生會事務,一起在食堂吃飯,一起去自習……是平淡的小事拼湊出幸福的形狀。”

    芷悅細細咀嚼這番話,倏忽指向湖心:“你看見那裏有一顆星嗎?”

    “哪裏?星星都在天上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再認真看,平靜的湖面上,有天上星星的倒影!”芷悅正色道。

    “我看你是醉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儘管一顆星得不到另一顆星的響應,但它依然能從海的瞭望中閃閃發亮。”芷悅賠笑:“對不起,我是李白的後人,說着些不切實際的夢話。”

    慧齡忽然明瞭芷悅的心事:“你勇敢點表白吧。”

    芷悅仰天大笑,眼泛淚光,喃喃低語:“儘管我無法在他心中栽種一棵不倒的樹,但我會如月光在他的窗邊錯落有致。”

    慧齡默默陪芷悅乾杯,她感慨凝視空虛的黑夜:“人生好漫長啊,哪裏是盡頭?哪天是我在澳大的最後一天?”

    “我們現在才大一!好好活在當下不好?你有什麼想做的嗎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想休學一年,想剃度出家……”慧齡忽然噴射式嘔吐起來。

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

    大二上學期的一節課,芷悅遲到了,教室裏高朋滿座,只剩下中間第二排靠走道再裏面一個位置,她躡手躡腳來到那一排,驚喜看見慧齡坐在靠走道的位置,她們對視一眼,慧齡小心翼翼挪到裏面空位上:“你坐我的位置吧,裏邊這個壞了。”

    芷悅感激而羞愧地坐下:“謝謝。”邊拿出教材邊跟慧齡說起悄悄話:“聽說你分手了?”

    慧齡淡淡承認:“我不會談戀愛。”

    “你學習那麼好,人生一帆風順,羨煞旁人!怎麼就輕易放棄了呢?”

    “那晚聽了你的愛情觀後,再回顧自己那索然無味的戀愛,我對他還沒有你對李義洲的深情呢!”

    聽到“李義洲”這個名字,芷悅忍不住把食指放到嘴前,做了個“噓”的手勢。

    慧齡抬了抬下巴,芷悅順着慧齡下巴的方向看了過去,是遠處斜前方李義洲挺起山一般的脊梁。

    “你表白了嗎?”慧齡直截了當。

    “沒,我這點喜歡算得了什麼?我都沒有他媽媽對他愛的深沉!”

    “你瘋了!”慧齡瞪大眼睛看着芷悅:“你怎麼可以幻想對他付出母愛?情人跟媽媽都在他生命中擔當不同的角色。何必這樣要求自己?”

    “我害怕談戀愛,興許自己不是好情人。”芷悅嘀咕。

    “誰不是摸石過河?”慧齡鼓勵芷悅:“你要抱着這份卑微的愛直到你在澳大的最後一天麼?”

    人約黃昏後,李義洲來到芷悅的宿舍樓下,給芷悅遞來一本《萬物靜默如謎》便轉身離去。

    芷悅目送李義洲離去的背影,落寞地返回寢室翻着那本書,裏面夾了一封信,李義洲簡單寫道,“辛波絲卡是我最喜愛的詩人之一,她得過諾貝爾文學獎,在此給你分享一下她的詩作。此外,吳慧齡跟我說,你喜歡我,但我已經跟她說了,我跟你不可能。作為朋友,我亦想趁此機會向你坦白,我很早以前便已有心上人,並且對方是個男生。如果她說的是真的,我只能表達抱歉。”

    芷悅顫抖着手把信收起來,但很快她又振作精神,執筆給李義洲寫信。

    第二天下課後,李義洲收到芷悅的一則短訊,“夏日炎炎,你因為室外溫度太高鑽進了空調大開舒適宜人的E2圖書館,你拿出校園卡在安檢機拍了拍,閘門不擋你的去路,你用扶手電梯登上二樓,來到你最舒適的文學書籍區域,你在自習室區靠圍欄的一側,走過一排又一排的書架,在第十一排書架前停了下來,你察看書櫃上的指示牌——該往左走還是往右走?你從書櫃的右邊走了進去,才走了一步,你從上而下數着左邊的書架,目光停留在第二行,並且你修長的手指從左到右掃過一本一本的書籍,終於在第十九本停了下來,那是《白樺的詩》,你把書捧在手上翻閱着,忽然你發現了一封信,信封上寫着‘給李義洲’。”

    芷悅一直暗暗在隔一列的書架等待李義洲的出現,果然過了二十分鐘,李義洲邊拿着手機邊摸到了那封信,她看見李義洲把信打開讀着,她釋懷似地地背過身來緩緩順着書架跌坐在地上,她在信中寫道:給慧齡說的一切盡是玩笑,別放心上。

    本以為是三個人的秘密,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“李芷悅向李義洲表白被拒、惱羞成怒”的傳言在中文系不脛而走,芷悅在心裏詛咒慧齡趕緊死,但這只在腦海裏閃過一秒便打消了,她們之間有了隔閡。

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

    慧齡請假住院了。

    中文系組織探望活動,男同學們負責搬水果和牛奶,女同學手捧鮮花,慧齡住進了山頂醫院,探望當天不巧電梯在維修,眾人咬緊牙關爬上四層樓梯來到慧齡所在的病房,慧齡看着上氣不接下氣的同學們,一副既感動又尷尬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你怎麼了?”一位同學急切問道。

    一向體態輕盈的慧齡變得渾身浮腫,她皺着眉頭:“一開始是走路失去平衡,然後看東西有疊影,吃飯夾不到菜有空間障礙,字也寫不了了,照過四次CT,還沒查出甚麼問題,正安排活檢。”

    眾人沉默,芷悅走上前:“別擔心,一切會好起來的!”

    慧齡看芷悅的眼神夾雜着幾許複雜,但轉瞬即逝,莞爾一笑。

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

    慧齡被確診為膠質性惡性腦腫瘤第三期,芷悅去圖書館閱讀了大量相關資料,最後得出存活不到四年的結論。

    芷悅雙手摀着臉,四月的澳門是個被霧鎖住的城市,窗外濕答答的柏油路上,偶有零星車輛經過,平靜下處處波瀾。

    李義洲在班群發信息:“今天已協助慧齡母親在澳大辦理休學手續,她請求我們別告訴慧齡她的病情,慧齡將要離開澳門到別處尋醫、動手術,慧齡拜託我轉述這番話:因為她的愚蠢無知,曾傷害了某人,希望大家不要再說了。”

    芷悅走出圖書館,戴上耳機繞湖走,一圈又一圈,天空有意識地泛起燃燒的態勢,紅、黃、橙、紫,她懷念二人釣魚互吐心聲的時光。

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

    雖然慧齡手術成功,但新學期仍不見復課,李義洲會幫她從圖書館借書還書,與慧齡母親交接,誰都沒再見到慧齡本人。

    芷悅曾好幾次給慧齡發去信息問候,然而都沒有回音。

    新年的鐘聲剛敲響幾下,晚上八點多,慧齡終於回應:“我很好,謝謝關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你了,你甚麼時候回來?”芷悅深怕慧齡又消失,以最快速度打字並按下發送。

    “我還在休養呢。”對慧齡而言,時間已失去了長短。

    “這一年大家的變化很大呢!”芷悅感慨:“你休養期間都在忙什麼啊?”

    “生病使我學會很多東西。以前總認為人生漫長,現在享受走路接送弟弟、安安靜靜讀完一本書的時光。”

    慧齡遲疑了一下:“我知道了,我的病。芷悅啊!我愛你。前陣子跟爺爺在家裏看電視,爺爺跟我搶看哪個台,我真想告訴他,我活不過你了,別跟我搶好嗎?最近你們的外國文學史課在討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罪與罰》吧,裏面有一段話:每個人都以為只有自己掌握了真理,看着別人而感到難受,捶打自己的胸膛,哭泣、痛心他們不知道,誰有罪,誰無辜。人們懷着一種無法理解的仇恨,互相殘殺。我曾想,這個病是上天帶給我的懲罰吧,但這個病也有它存在的意義,或是帶來人的自覺、啟發、團結、和諧、友愛,也許我紅顏薄命,但我不能被這個病毀掉、耽誤我的人生。在這戰場上,我必須勇敢迎接所有危難,就算因病而死,雖敗猶榮。”

    是慧齡教會芷悅在這個年紀深思人生的意義:“生命過程中的一切都成了錘鍊。生命的意義從來沒有固定說法,是行動上呈現出來的。”

    慧齡在手機的另一端艱難地用語音轉換文字功能:“我愛你們每一位,我要休息了,再見。”

    眼見慧齡又要下線了,芷悅趕緊寫道:“我也愛你。”

    然而這則信息卻永遠得不到回覆。

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※

    澄澈的藍天下,身穿畢業袍的學生們在刻有“澳門大學”的石前大合照,當快門“咔嚓”一聲,芷悅冥冥中感覺慧齡就在不遠處,身穿一樣的服裝,正燦爛地笑着。

    (獻給那些病魔纏身依然抗爭到底的戰士們。)



    李嘉敏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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