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期一會 日本茶道裡有一句十分有智慧的話,叫做“一期一會”。日 本茶道大師山上宗二曾在他《山上宗二記》一書中寫到“一生中唯一一次的茶聚”(一生一會),意思是希望人們珍惜難得的相聚和緣份,把這次茶聚當做唯一一次、也是最後一次的心情,而主人要盡量把整個茶道的每一個細節都做到完美。後來這句話被幕府末期、維新時期的大將井伊直弼所引用,他在《茶湯一會集》中說“茶會也可為‘一期一會’之緣也”,意思是即便主客多次相會,但也許再無今日這樣的相會之時,所有作為主人應盡心款待客人,作為客人也要悅納主人的心意,主客皆應以誠相待,此乃“一期一會”也。“一期一會”的主旨其實就是用心體會當下,珍惜此時此刻此地的緣份。即使以後我們還在這裡相聚,是同樣的人、同樣的場合、同樣的茶水,但我們體會到的將是不一樣的心情。“一期一會”飽含着人生無常的哲思,也是一種敬重、珍惜的情志,為了每一次相逢不留下遺憾。 一期一會,融會到茶道的儀式裡,是通過一系列的茶道活動,包括水、飯、談、茶四個步驟,最後完成時使主客靜心清志,由內到外自然湧現出“一期一會、難得一面、世當珍惜”的感懷。從茶中體會到人生的離合聚散,未免有一點寂寥和憂傷,但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深沉的生命情思做底,人們才可以從每一次歡聚中湧出真正內心的歡喜和敬畏。有人說,若將喝茶分成三種境界,第一種境界喝茶就是簡單的喝茶,第二種喝茶有儀式有方法有講究,第三種境界,喝的不是茶,而是人生的悲歡離合與沉浮聚散。王勃《滕王閣序》中說“勝地不常,盛筵難再”,說的就是這樣的相逢。在人生中,與美好的事物相遇,很多時候是可遇不可求的,當我們領受這樣的盛筵時,就更應懷着美好、讚嘆、悉心領悟之情,好好體會生命給予我們的禮物。 當春和景明的某一日,朋友們結伴走過草叢、林地,在山中嬉笑閒談,我腦海裡就浮現了“一期一會”四個字。美好的時光真是讓人心暢神遊,它將被用心沉浸其中的人用心珍藏、銘刻成一張內心的唱片,在某些起風的日子輕輕唱響。即使每一年春天朋友們再回到這裡,唱起同樣的老歌,奏起同樣的曲子,但每一次相聚的心情自然是不同了。在這相同與不同之間,就是人生的況味。蘇東坡有一首詩,其中兩句被人屢屢提起,“人生到處知何似,應似飛鴻踏雪泥。”人生在世四處奔走,到這裡、又到那裡,偶然能夠留下一些痕跡,你覺得像是甚麼呢?我看啊,像隨處飛走的鴻鵠,偶然在雪地上落一落腳留下的爪痕。那爪痕所見之處,就是懷有“一期一會”之情的所在,否則人生中那麼多的瞬間,將被茫茫大雪覆蓋,不得影蹤吧。 如此,我們怎麼來思想自己究竟有無活過、怎麼樣活過呢?是眾多“一期一會”留下的“爪痕”,是記憶中的星光點亮着我們的生命。古人對“一期一會”領悟得很透徹。“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燒高燭照紅妝。”這是蘇軾在賞海棠時的心情,夜裡點着燭台、遲遲不敢睡去,恐怕錯過了海棠的花期,即使明年此花還能再開,但賞看的心情已經不是從前。居住在山陰之地王子猷,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醒來,打開窗戶心中大悅,命令僕人倒酒來,一眼望去,茫茫大雪把世界裝點得銀亮剔透。他起身在雪地間慢步徘徊,心中清涼,不禁吟誦起左思的《招隱詩》。忽然間,他想到了自己的老朋友戴逵。這時候,戴逵還遠在曹娥江上游的剡縣,他即刻命人準備好小船,他要連夜乘小船戴雪前往訪老友。在大雪飛揚中,小船行駛了一夜才到剡縣,好不容易到了戴逵家門前,天也快亮了,王子猷卻不上前叩門,轉身返回小船,準備回家。人們問他為何要這樣做,原本都已經到老友門前,為何又不相見。王子猷卻說,“我本來就是乘着雪夜的興致前往剡縣訪友,此時興致已盡,自然就返回了,為何一定要見戴逵呢?”——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“雪夜訪戴”,記載的是人為了內心的興致和願望,“任性而為”的一則生活小品。“乘興而行,興盡而返”,重點就在一個“興”字,這是真正讓人感到詩意和生命律動的東西,這樣的“一期一會”不會再有,但這種“興”卻活潑於王子猷的內心,也激動了許許多多的人。它袒露出的不只是一個人的率性、自由和歡樂,更在於展露了一種精神的風貌。這種風貌被我們所激賞,它就是一個人靈魂的烙印。 而德國作家赫爾曼 · 黑塞在《堤契諾之歌》中曾扼腕嘆息,“人生苦短,我們卻費盡思量,無所不用其極地醜化生命,讓生命更為複雜。僅有的好時光,僅有的溫暖夏日與夏夜,我們當盡情享受。玫瑰花及紫藤已開開落落了兩回;白日漸短,每個樹林、每片葉子都帶着惆悵,輕嘆着美景易逝。晚風徐徐,拂過窗前樹梢,月光灑落在屋內的紅色石板上。” 原來,生命早已悉數為我們準備好每個時刻,而我們,是否已經準備好一期一會呢? 馮 娜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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