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[]() 作 家 利本初中時已展露文字天分,經常取得學界文 學獎,老師叫大家思考未來方向時,同學們都認 為他會成為作家。然而,利本根本沒有打算升學 ,一心想着如何盡快就業。 利本寫作的契機是想贏得獎金,自從母親離世,靠父親從事朝不保夕的地盤工作,生活更艱難。小他四歲的妹妹即將小學畢業,再這樣下去,不只他一個人不能升學。 母親的心願是孩子們讀大學,可以靠知識脫離貧窮。利本希望總有一個可以實現母親的心願。 除了參加學校的寫作比賽,利本也有在接文案、代筆寫稿,由於口碑不錯、性價比高,接到的工作愈來愈多,高中三年以這樣的方式賺錢,收入竟然跟父親差不多。利本認為自己有一技之長,妹妹只是平凡學生,賺錢的角色應該由他來當,妹妹努力學習就好。他沒有告訴父親,偷偷賺下來的錢儲備作妹妹的大學費用。 高三未到聯考,班主任向全班宣佈,由於利本多次獲得文學獎,他成功以全資助方式補送到內地一間名校升讀中文系。老師借此鼓舞其他學生聯考努力,每個人都有機會,是金子自然會發亮。 利本心想,原來自己也是一粒金子。 他有了盼望,自己真的成為作家,作品能感動到別人落淚。 四年後畢業生聚會,大家分享近況,同學張松問利本是否成為了一名作家。利本“嗯”了一聲。同學沒有為意他的閃縮表情,頻頻恭喜他如願以償。 之後數年間,利本每次出來聚會時,穿戴愈來愈光鮮,名牌西裝、新款手錶。同學們紛紛投以羨慕眼光,開始叫他“大作家”。 張松手勾利本的肩:“大作家,可以公開你的筆名了嗎?大家都很好奇,想看看你的大作。” 利本閃脫張松的手:“不要打趣我,我害羞,讓我保留神秘感吧。” 利本以接電話為由逃開話題中心。但他真的有個未看訊息,“車禍,十萬”,他看了一眼,皺着眉頭。然後回覆“收到”。 剛踏入大學門口,利本曾滿懷希望,看着入口對聯“自強不息、厚德載物”,他感動地落淚了。 但不幸,從來都追隨窮人。大學未滿半年,就收到父親工傷消息,燒焊時觸電暈倒,無呼吸心跳,送往醫院搶救,昏迷不醒。 因為地盤活不足,父親減薪也求有工開,賣身一樣瓣瓣做,泥水工人走去做燒焊,三判貪平沒有買勞保,又指是父親無做好安全措施,不會賠償。 利本憑文字力量,將事件訴諸媒體,千字文於各大平台控訴無良企業吃人血饅頭。很快引來政府介入,父親獲得賠償,但成為植物人已無法挽回。此時利本才知道工傷賠償是有上限的,一條人命只值百多萬元,父親多次大型手術後,賠償已所剩無幾。 面對醫療開支、護理壓力,妹妹整天以淚洗面,利本決定輟學就業。 因為出色的千字文,律師福來盯上了利本。利本知道這是不義之財,一開始十分抗拒。但當一個人沒有錢的時候,他不只身體疲累,心態也會很焦慮,無時無刻不在想如何可以掙取更多,利本很快便向現實低頭。 “哥哥,這是這學期的學費單,對不起。”大二的妹妹,終於了卻母親心願,這是利本以前程換來的,但他甘之如飴。妹妹原本打算跟哥哥一樣棄學就業,但哥哥說自己找到好工作,有人賞識他出資做作家,報酬很高,不用憂心生活。 “這是我的銀行存款,看,哥哥沒有欺騙你。”帳簿顯示這幾年來利本每月都有五萬元收入,妹妹這才安心下來。她一直有愧於哥哥,原本可以往內地升學也決定留在澳門,方便照顧父親及哥哥起居,也努力讀書爭取獎學金,惜日的小妹妹洗衫煮飯打掃樣樣會,有時候懂事得讓利本心疼。 短訊:“車禍,八萬”。六月份,剛行完妹妹的畢業典禮,利本用短訊回覆律師福來“我不做了”。 其實一年前父親離世後,利本已說不做了,始終是不義之筆,於心有愧,午夜難眠。但律師福來沒有放過他,很多客戶指名要他執筆,說他有職業操守,每次做足人物背景調查,文章動之以情,在他手上幾乎沒有失敗個案,他的成功率令律師樓享譽業界,很難找到替手。 律師福來傳來短訊:“金作家,以後按單計,每單一萬。” “每單三萬。” “每單五萬起。” 說來諷刺,律師福來嚴肅時也叫他做作家,酬金叫稿費,就像他真的在做一份正當職業一樣。 這已經不是一倍的報酬,以平均每月接三宗個案來說,利本每月最少有十五萬收入。在第三個短訊後,他沒有猶疑了,簡單回覆了一個字:“好”。 他告訴自己,離妹妹畢業只剩一年,賺兩百萬,就一年,就重新開始,這些錢足夠給妹妹做嫁妝,給她一個安穩的家。 律師福來知道利本有離意,這一年來已物色人選平替他,着新人分析利本的風格及措辭,模仿過去案例製成範本,好讓客戶不會發現已經易角。 利本捧着向日葵恭喜妹妹畢業,他這次真的決心不繼續了,回覆完律師福來“我不做了”後,他望着一眾畢業生年少純真的面龐,望向藍天白雲,彷彿在安慰自己已經解脫了。他希望未來也能追隨太陽而生,就像向日葵一樣。 為了慶祝妹妹畢業,利本帶妹妹去買二手車。 試車期間,一輛跑車,高速側撞他們。妹妹首當其衝,醫生判定她的右小腿需截肢保命。手術室外,他大哭,悲鳴,不斷說着對不起,全因為自己要送車,才會發生意外。 探病等待區,“一則新聞報道,跑車司機涉嫌在禁駕期間再駕車並肇事逃逸,找來友人頂包,警方調查交通意外時揭發事件,經呼氣酒精測試,該名謝姓男子體內酒精含量為每升一點六七克,屬於醉酒駕駛。據了解,被撞傷者一名輕傷,一名大學畢業生可能需要截肢,目前情況危殆。” 妹妹經歷了兩次手術,近兩星期後才脫離危險期,回復清醒。此時,一名穿西裝的女士手提花束上門,說她是跑車司機的代表律師,給了利本一個公文袋。 她說:“謝先生對事件深感抱歉,願意支付醫療及賠償一切損失。我今天來是代表謝先生關心及問候傷者。公文袋裡是謝先生的誠意,這是我的名片,我會再聯絡你,祝兩位早日康復。” 她留下了一束太陽花,利本想起了當初的向日葵,格外諷刺。 她的名片燙金寫着“福來律師事務所”,一陣麻痺感,如雷轟頂般直擊利本。他抖着手打開那個公文袋,裡面的文件熟悉得讓他淚流滿面。 是報應。不義之筆,他預言了自己有報應,但沒有想到報應不是落在自己身上,而且比落在自己身上更痛。 “金利本先生、金利花小姐,您們好,我是謝方昇,本人對於自己的過失,對金先生造成傷害,對金小姐造成不能挽回的遺憾,深表抱歉,本人近兩周每天以淚洗面,徹夜未眠,每天反省自己的過錯。為了表達歉意,現附上這兩周我每天手寫的悔過書,以及賠償支票,希望能以最大的誠意,彌補對兩位的傷害。祝兩位早日康復。” 利本拿出公文袋裡的兩百萬支票,以及十四張手寫悔過書,他一邊看一邊扭曲地笑了起來。字字句句都如此熟悉,這新人不叫模仿,叫抄襲。他笑着笑着,就哭了,泣不成聲。 他十分了解,這些富人根本毫無悔意,想當初他以為自己是充當記者般幫加害人執筆,替他們將道歉誠心誠意寫出來。誰知他們根本不在意,就只想着用錢解決,有的甚至在服藥或酗酒後,連事發經過都不記得。 利本會設身處地,走訪受害人居住的地方、就讀的學校,試圖了解受害人,將他們的價值觀、喜愛的事物融入悔過書中,希望用心表達歉意,在金錢以外給予摯誠的反省,打動受害人。 他成功寬慰很多被害者,為加害人戴上光環。 不,更正確的說,他成功打動很多法官。 因此,他也真正知道公文袋背後的意思,其實是“收了錢就收聲”。 利本打給加害人律師:“我拒絕和解。還有,悔過書對我沒有意義,告訴福來律師,受害人是利本。” 他很清楚,悔過書只是第一步。倘受害人拒絕和解,對簿公堂時,律師樓會發動第二波攻勢。這也是他很拿手的,寫求情信。律師會給他一串名單,上面大部分是社會知名人士,他會模仿他們與被害人的關係動筆,一般十封以上,便可取得減刑效果。 他決定向妹妹坦白這些年他的所作所為。 妹妹哭了,她摸着沒有了一截的右腿說:“哥哥,對不起。”妹妹知道哥哥為家庭付出很多,但沒有想到代價是他的良心,哥哥自小正直,如果不是為了家庭,他不會走上這條路。她恨自己沒能在哥哥最痛苦時分擔,現在明白他為什麼經常失眠了,終歸是受到良心譴責,而這,全因為保護他們。 “這是我這幾年存的錢,有三百萬。” “哥哥,良心的代價,比一條腿的代價更大。” “我現在明白了,我不會再做了,我不想再見到妳受傷。” “我希望你不再失眠。”妹妹笑了,如陽光一般燦爛。 律師福來傳來短訊:“二百五十萬。” 律師福來再傳來短訊:“三百萬。” 利本笑了,這個人始終沒變,他只有數字。連一句關心及道歉都不帶。 “你知道親友信對我沒用吧。”利本太熟悉他們的遊戲規則,無論怎樣掙扎,初審失敗還會再上訴,他們會寄信給你的親朋好友,說服他們支持你接受賠償,利本寫過很多封這樣的信件。在不同的壓力下,受害人最終會低頭,他們沒有金錢及精力去站在同一個天秤上。因此爭取最大賠償,才是這場遊戲的重點。 律師福來傳來短訊:“五百萬,最多了,你知道的。” “好。”利本了解行情,這的確是他們對於一條人命的上限。再多,他們寧願找人弄死你,一場車禍死了人一般賠償不過二百萬。多餘的錢用來“找人代牢”,還是有人願意做的。 畢竟“過失殺人罪”最高刑罰只有三年,三百萬對於加害人來說可能只是一輛跑車,但對於很多窮人來說是個天文數字。 利本拿着五百萬支票:“妹妹,這是你應得的。” ※ ※ ※ 病床上,躺着手術後麻醉藥未過的利本。 這一切只是利本在藥物影響下的幻想。妹妹沒有截肢醒來,她在車禍現場即時死亡。車子直插妹妹,他親眼見到妹妹被壓到血肉模糊的頭顱。 “金先生,請問你記得事發經過嗎?”一恢復意識,警察就來錄取口供。 利本躺在病床上,望着慘白的天花板,面無表情:“有抓到犯人嗎?他有撞死嗎?” “他受輕傷,現正接受調查。” “請問知道撞車原因嗎?”利本仍是冷冰冰,就像心如止水一樣。 警察本來不該透露的,但看利本可憐:“犯人被捕時呈醉酒狀態,精神恍惚,現正進行藥物檢測。目前未有正式結果,未能告訴你詳情。金先生,請你節哀。” 當利本聽到那些熟悉的詞彙“醉酒”、“藥物”時,他知道自己遭到報應了。 但他錯了,報應,只是剛剛開始。 律師福來傳來短訊:“金作家,聯絡不上你,看到訊息請立即回覆。” 律師福來隔天再傳來短訊:“金作家,做人要有責任感。” 律師福來:“你終於接電話了!” 利本:“我現在不方便,之後再打給你。” 律師福來:“等等,別掛,接到一個大案,你記得兩年前那個大案嗎?” 利本一頓:“什麼大案?” 律師福來:“就是那宗藥駕後撞斷別人腳、毀了別人容的個案。當時那個富二代被關半年,出來後又吸毒,今次闖大禍,撞死人了。他父母聯絡我,指名要找當時的寫手。” 利本想哭:“為什麼是我?”他不是想問為什麼找他當寫手,他是在問自己,為什麼報應找上他,明明自己已經決定不做了。 律師福來心急:“他們說你上次在減刑上很成功,這次不計成本也要你出手。你還記得當時給了很多稿費吧?這次他們說給雙倍,不,三倍價錢也可以。” 利本當然記得,他第一次按單接案,十張悔過書,二十張求情信,給了三十萬。他聽到金額時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 當時律師福來是這樣跟他說的:“今次的個案是肇事逃逸,大學生,剛剛落網了。他父母說是他太害怕所以撞倒人後開車走了。我剛剛見過他,他還在自言自語、神智不清,依我看他不是酒駕就是藥駕,甚至是又藥又酒,不過那不重要啦,我待會把資料給你。這次酬金很多,有勞金作家你多用點心。” 庭上,法官:“被告帶給被害人無法彌補的身體及精神創傷,理應判處被告最高刑罰。然而,考慮到被告為初犯,在學業壓力下誤信朋輩藉藥物紓壓,加上全力醫療協助受害人逐步康復,透過悔過書反省過錯,並有多位社會賢達為其求情,綜合考慮,宣告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及支付所有損害賠償。” 被害人父母十分激動,在法庭上指着被告怒罵道:“雖然我個女隻腳好得返,但因為你,她半邊面毀容了,她下半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,怎麼可能只判半年,不可以這樣啊!” 律師福來拍拍利本的膊頭:“作家果然不一樣,連法官都被感動。你做出口碑了,相信之後會有更多大案找上你,我看好你。不要再說不做了,你真的很有才華,怎麼能寫得這麼好?哈哈。” 利本從來沒有在庭上旁聽,但這次報酬太大,他也很想知道結果。 結果是成功了,但他,沒有開心。他看着被害家屬冤屈的淚水,淒厲的泣訴,終於明白,他的文字,永遠不能感動別人落淚,只讓受傷的人,流血躺淚。 “喂?金作家,你有聽我說話嗎?喂喂?” 利本從回憶中走出來,心裡止不住怦怦地跳,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言語,當平伏下來聽到律師福來的聲音後,便立即掛斷了電話。 他慌着地打給調查警員:“你好,我是金利本,求求你告訴我,司機的名字。” 對方沉默了一會,吐出那三個字後,利本全身哆嗦,震跌在地上,他崩潰了。 他為了爸爸、為了妹妹、為了擺脫貧窮而寫的文章,最終像迴旋鏢一樣砸回自己,成為了他無法償還的孽債。 一切都因為他貪心,他本來有機會停止悲劇的。 他哭了。 他明白了,他不單不能償還這些孽債,甚至連同那些加害人身上沒有的,那些名為罪惡感的東西,像滾雪球一般,連本帶利壓在他身上,直至死去。 ※ ※ ※ 咖啡廳裡,少女刷着手機:“嘩,你有沒有看到臉書,兩年前那宗富二代肇事逃逸,當時不是很火爆嗎?網民說受害家屬已經得到天價賠償,還貪得無厭想要上訴。現在有人爆料說富二代的悔過書及求情信是付錢代寫,有單有據有原稿。” 朋友:“我知啊,我當時就說毒蟲買水軍中傷家屬。聽說,毒蟲根本沒有親口向受害人道歉,怎麼可能發自肺腑親筆寫悔過書,貓哭老鼠。” 社交平台一時之間被炸裂了。 “隻毒蟲初犯?他中學時已經神智不清。仗着有個富爸爸,校園欺凌。嗑藥那麼多年怎麼還未死?” “@福來律師事務所,出來交代!” “毒蟲文筆真好,有錢又有才,上帝不公平啊。” “天網恢恢,漏了個窿!@法院,重審,還被害人一個公道!” “律師公會,張福來,專長民事、刑事訴訟、談判協商,大家入去連結幫他宣傳一下。” “哎呀,開跑車真好,每次都撞不死,都是‘錢七’的錯。” “金利來,你都有今日,遺禍人間,死的應該是你!” “折墮啦,害死個妹。” 這次的千字文,利本控訴的是自己,是他吃的人血饅頭。 事件主角瞬間被起底,法院還沒回應會否重審,事件主角已在網上被公開處刑。 網民問利本為什麼不以死謝罪,他活該要死,害了多少個人,就該死多少次,祝願佢來生投胎繼續做人,再不斷被車撞死。 利本沒有想過尋死,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帶着這份果報生活一輩子,這是對他的最大折磨,即使這樣,仍不足以償還對所有被害人的傷害。 他沒有後顧了,現在彷彿是他人生中最能自主的時光。 他不單要點燃這宗案件,更會將至今的個案,宗宗清楚公佈。 而且,他要健康活着,好讓人們已淡忘事件時,他會再次勾起事件,讓加害者,像 他一樣,終其一生不得好過。 聞 諸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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